幕一
太子长琴指上朱弦，竟忽然断了。
昭穆殿的窗外有几只金木樨开着，从窗口探进去，十分可爱的样子。他慢慢走到窗边，手指碰触到细腻的花叶，即使是这种小事情，都会令他感到世间生灵的美好。
洪涯境连年征战，硝尘不断，这份短暂的宁静越发显得珍贵。
对于战争，他并不能够理解。即使那些古籍之上层层叠叠书写着比硝烟更残酷的史传，他依旧天真的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化消干戈。从这一点上来说，他继承了火神内心的慈悲，换个角度看，也许是天真无知也可以。
少宫弦断，并非吉兆。他心绪细致，容易被外物影响，清晨的弦断之音，隐隐使他感到不安。
云顶天宫的晨会，伏羲又下了死令。众人虽然不言语，但也明白一场肃清正在无声碾压而过。
神农的部属以恐怖的速度退减，而娲皇殿也不断受到打压。与蚩尤残部作战时，九天玄女的青凤军并没有得到被天王殿承诺的供给，右翼几乎失陷，三军退至血枫林。这战报呈上，数十将领因此被处死。
长琴走过内宫时，见到十几个人被拷着推出去。他不明所以，以为只是寻常囚犯，再想往前一步看的时候，却被一个侍从劝阻了。就在这须臾之间，门外已经传来了几声短促的惨叫。
————
他正续着弦，忽然抬头苦笑了一句，道，这世道，是怎么了呢？
长琴道，以前听父亲说，人间的感情是美好的事物，可洪涯境没有。但我分明也见到了天人的感情——简直冷酷得令人胆寒。
长琴想，天人有情，自己却不愿承认，仿佛这感情是多么玷污了他们的高贵似的……却不想自己为了权势做出来的事情，远比人杀死牛羊来的可怕。
手指拨在琴弦上，清越的声音令他的心绪暂时平静了一些。长琴随后独坐很久，心中所想，不外乎这些高贵的天神还可以做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。
贪欲，不论人还是神面对它，首先都是视而不见，却会偷偷拢进袖子里。却不知道因为每个人都这么做，所以自己的动作也早被所有人知道了。长琴觉得，把贪欲遮遮掩掩近乎于孩子气——他又何尝没有贪欲，但贪欲是人性的一部分，人源于神，所以也是神性的一部分。源于神性的贪欲，本便是同春花秋月一样正常的存在，花要生长，月要轮转，贪欲也应该得到满足。
长琴想，这世道，我是越来越看不懂啦——或许父亲也看不太懂了。
他想，既然看着闹心，不如下凡。人们哭笑欢闹时的本真神情，比云顶天宫里那些一个个神情僵硬的仙人要可爱太多了。
————
无量天尊已经很老了，就连伏羲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和去处，甚至有人传言，在盘古之前，天尊就已经存在了。
一年到头窝在那家徒四壁的无为居里，没什么声音，没什么表情，和凡人一样吃饭喝茶睡觉，甚至还吃肉。
吃肉！——释尊那群弟子别过头去，简直不想多看这个罪恶累累老东西一眼。无量天尊却看他们，神色淡定，淡定得近乎于一只蛞蝓。
一列列光头映着日光，闪闪发亮，间或有几个光洁面上残留一根烦恼丝，仿佛悬崖小草一样，在微风中羸弱摆动着。
天尊依旧看着，光头，头发丝，闪亮亮的日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释尊很早就化为旃檀之烟，往西边去了。佛法代代相传，早已不知道给改成了什么样子。
明明是修炼四大皆空的人，居然还对事物有好恶之心。难道是我老了么……天尊越来越看不懂如今的释教弟子了，于是扭头，眼前是白玉阶梯，终于没有光头，头发丝，闪亮亮的日光。
今天轮到他讲经，他还是慢悠悠的来了，坐到台上，每人发一本抄本，自己看去；等到晚了，他再慢悠悠地回去。
天尊的日子就一天天这样过。伏羲所号称的“天道”，他也看不懂，最后不过就把那“天道”当成不当心和天道重名的什么东西。看不懂的东西他一向懒得去看，于是就日复一日待在无为居里，晒晒太阳，看看白云。
幕二
女娲族的战败已经传到他这里，几个笔官站在前面，问，天尊对此有什么看法？一边还把朱笔写的战报推到他鼻子下面。
天尊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淡定抬头，说，应该有什么看法么？
笔官说，王希望天尊可以出面——女娲族这次战败，导致洪涯境人心惶惶，简直罪无可赦。王认为有必要举行公投。
天尊考虑了一会，问，那，要无为居帮忙做签子么？
————
女娲为上古之神，要定她的罪，必须要洪涯境公投。但好死不死，洪涯境有条规矩：公投是大事，大事的定夺，要由无量天尊发起投票。
怎么来定义大事？
简而言之，就是能惊动无量天尊的事情，就是大事。
换而言之，根据这位大人的神经粗细，天上地下，基本没大事。
无量天尊不可能发起公投，因此得罪伏羲，简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无为居是娲皇殿最后一道缓冲网，如果无为居被连根拔起，或许女娲将会在神农之前被迫神隐。
伏羲独权，第一件事情就是将人界夷为平地。
对于神祗来说，人间和洪涯境都是独立的存在，但洪涯境有对人间的管辖权。人族很早就想摆脱这种管辖，带起这个头的便是女娲。
女娲以为，人界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空间，不必由洪涯境管辖。她说的没错，人间的天理四季已经运行有常，洪涯境的干涉不过画蛇添足。但对于伏羲来说，这是一种分权的预兆。
分权就是叛逆，而叛逆，在次序井然的洪涯境，是绝不被允许存在的。
————
女孩子们在薰室里玩笑着，有几个伏在长琴膝头，轻声问，王为什么厌恶人？
长琴替她梳着头发，说，人有七情六欲，会无事生非……还有很多理由，所以王不喜欢人。
女孩子问，那大人喜欢人么？
长琴的手指顿了顿，但依旧将那红绳打好了结。
长琴道，喜欢。人有生死，有欲念，他们对生，死，欲，念的执着，都令我喜欢。
当今情势紧张，但在人耳繁多的薰室里，太子长琴竟还敢这样说……几个年长的女官举扇掩唇，心想，这位大人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单纯无知。
无知而善良的人，很容易招引别人的喜爱，或厌恶。今昔谈笑风生的他，也许明朝便成为害死祝融的罪魁祸首。
人言可畏啊。女子们纷纷轻笑叹息，在她们看惯了权势倾逆的眼中，这位容颜美好清隽的公子，已然是一个死人了。
————
有人将太子长琴在薰室里所说的话告诉了天王殿的神官，天王殿很快对此做出了回应。
回应中，重点并非是在对于人类的态度，而是在于“薰室”。
薰室是女仙休憩的所在，身为上仙的长琴竟敢进入，简直是道德败坏。
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薰室不能进入。洪涯境戒律严格，虽然不能有男女仙人在台面交陪，可在薰室里幽会却是所有人心里不成文的规定。就算在平时，出入薰室的男仙也不少，假如都算道德败坏，那就是淫者见淫了。
说这段话的，第二天就被查办了，最后落了个被打入畜生道的下场。
幕三
长琴在宫内的职位，居然只是乐师。
他是祝融的孩子，本体是七弦琴。琴仙当乐师是理所当然的，可祝融的儿子当乐师，就没那么理所当然了。
也正因为他一直只是个乐师，上头的纷争从来扯不到他。手里没权，交际面窄，一路查过去，这个琴仙绝大部分时间，都在日月台弹琴，或就是在薰室和女孩子们相处。
这……怎么查？年轻的仙官有点犯难。他判死过不少神农旧部，或者以反叛名义，或者以滥用职权的名义。但太子长琴没权没兵，难道报告说他企图拿琴砸死天宫门卫？
另一个仙官说，他不是那位火神的儿子么？查查他父亲的事情。
仙官为难了，道，但是，天王殿没有下达这命令。
————
祝融是火神，但性格却比共工更加像水。长琴是他的儿子，性格简直……你们都懂的。
柔弱处下的水，往往能流过岩石所不能穿过的狭缝，往往能存在于日光肆虐的荒漠。
祝融所管的，是书。洪涯境中所有的书都由他管辖，甚至包括一些不能流传出去的秘密。
在某一个阶段，掌握信息的人无比安全，因为这信息只有他知道；但在另一段时期，知晓这些信息，宛如得到了一张死刑场的入门卷。
因为有些人已经不希望信息再流传了。
如何去运用这些信息，在千万年的斗争中已经被他们掌握的炉火纯青；而如何使这些信息在不同时期成为自己的保护伞，却是另一个难题。
祝融是个聪明的人，他知道许多事情，能保守，也能将它们不动声色散布。
伏羲因此不敢立刻动他，犹豫时间越长，也就愈发忌惮他。
于是长琴的事情，很快就作罢了。
但就在官方对这件事情表示不再追究的次日，祝融竟派人将太子长琴带往凡间，幽禁于榣山。原因是认为长琴的所作所为已经不适合再居住洪涯境了，这次犯下私闯女官薰室的罪行，天法宽容，家法难逃，若不命其静坐思过，难以得教训。
————
于是，你父亲就把你扔下来了？
黑色水虺绕着他顺着游了两圈，又逆着游了两圈。太子长琴头还有些晕，被它这样晃悠着，险些吐了。
长琴道，你别再转了，让我静一会吧。
长琴说完，又叹了一口气，道，这世道，我真的看不懂了……水虺居然比女孩子们还要吵。
他话音刚落，胳膊就狠狠的被咬了一口。罪魁祸首潜水逃了，都懒得看他。
————
榣山已经事先被人打理好，这原本是祝融一处行宫，布下了层层结界，内心清明的凡人自可进入，精灵妖怪也可。他尽可能不让太子长琴见到不喜欢的事物，从这一点上来说，长琴被保护的如此严实，简直不像他的儿子，倒像是情人。
情人。水虺懒洋洋把头搁在石头上晒太阳。水虺道，这个罪名要是扣上去，估计你就死定了。
长琴很自然的回答，我本来就没有继承父亲的血脉。还有，为什么我觉得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？
水虺哼了一声，翻了个身，露出依旧黑色的小肚皮。
水虺道，有飞鸟，那群八卦的家伙知道所有的事情，每次飞来飞去都要扯八卦。
太子长琴和祝融的关系，有些像钟鼓和烛龙。
就这样一句话，水虺就明白了。
长琴无限感慨，摸摸它的头，说，你居然连他们俩都知道，你真是水虺中的八卦帝。
榣山水潭的水十分冷，长琴坐在临水的琴台上，漫不经心的磨着树枝，想做出其他材质的琴柱。有时候他把各种木头做的琴柱放在琴上，试着不同的音。
仙人太子长琴容貌清隽秀美，美好端庄，待人接物性情若水，温和坦诚，他坐在琴台时，旁边的小树丛开始聚集不少妖精，等他弹完一曲，那些妖精都已经在他身边了。
妖精没有实体，只有暗夜中隐约的光。于是夜里的琴台，往往簇着一团团温暖柔和的光芒，映着山水，十分美丽。水虺就在他身边的石头上，搁着脑袋，好死不死的样子，有时候还滚来滚去。
长琴叹气，说，你心情那么好，能说出个缘由么？
水虺想学那些僧侣，给他打个禅机，说一句“缘由何来缘由”之类没人听得懂的话。但长琴目光看着他，对于那样比水更温柔的眼神，禅机似乎是没有必要的。
水虺说，听闻上古有乐师师旷为钟鼓奏乐，使不周山冰雪化消，万物生长。那师旷是凡人，钟鼓是应龙；如今你是仙人，我是水虺，这样算来，我的待遇真不错。
它以为长琴会把它扔水里，没想到他只是拿手指轻轻刮自己的肚子。
幕四
长琴问，你想成为应龙么？
长琴道，一条小小水虺，野心倒不小。
他喜爱人间激烈的情感，眼前的水虺所怀有的野心，亦令他觉得美好。
水虺叫悭臾。长琴觉得这个名字太冲了，也许叫黑条比较好。
悭臾扭头，它已经明白当这个家伙二起来的时候，神经强度绝对比得上榣山水底的阴沉木。
自从发现了水底有阴沉木之后，长琴有个想法：用阴沉木做一把琴会如何？
事实就是由于其坚硬程度，基本不可能弹出声响。不过闲着也闲着，他还是执着于打磨阴沉木。打捞工作由悭臾执行，悭臾本想拒绝，不过那些被长琴迷得七荤八素的妖精说，如果它拒绝，每个月的茯苓就没有了，它就等着饿成蚯蚓吧。
————
伏羲依旧是“人”的样子。也正因此，众神并不明白他对于人的厌恶从何而来。
说来，上位者的想法的确难以揣摩。或许伏羲只是厌恶女娲所创造出来的纯净人间被人的贪婪玷污，可照这么看，有了贪婪就要被灭，洪涯境早就被灭了不知道多少回了。
有些时候，厌恶和喜爱不过是镜子的正反面，照镜子的人心才决定了究竟为何者。
人的某个缺点被伏羲所不喜，但又正因人性来源于神性，这种恶心感顿时就好像自己体内长了个恶瘤一般。伏羲认为神应是完美的，却忘了神源于天道，好处和坏处也源于天道，两者的存在本就是理所当然的。
成为了天的伏羲，其作为说到底，竟类似于否认天道。
——应作如是观啊……商羊笑着，替对座的祝融倒了一杯茶。
商羊道，虽然公子被送下去了，可汝还是不应掉以轻心。如今战事紧张，蚩尤残部蠢蠢欲动，内部又一盘散沙。人间原是洪涯境和神魔井的巨大缓冲带，伏羲却执意要消灭人间，和魔界直接犀角对冲，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。
祝融道，他只是以己身的好恶去行事……他以为天生万物天杀万物，却不知道他并不是天。
商羊道，这些事情，吾与汝多说无益。倒是近日魔界似乎有冲击人界的意向，好像事情弄大了。朝中原本可以直接派往人界的神农部被伏羲打压下去，如今竟然是飞濂管着这些事情……他性格自古优柔寡断，虽说兵贵神速，可战力仍是不足的。
商羊道，还有一件事情，你听说了没有？
祝融道，你不说，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襄垣的事情。
商羊看着他，许久咳了一声，喃喃着，你这家伙……
————
襄垣在铸剑的事情，早已为洪涯境所知。可他很久之前就逃出安邑，往中原而去。蚩尤带兵多次搜寻他，都没有找到蛛丝马迹。
他铸出的剑可以令蚩尤族征战四方，光是这一点，就已经令人不安了。蚩尤族在安邑的势力渐渐稳定，洪涯境也想过办法去制止。
和其他人族不同，蚩尤的目标是彻底消灭洪涯境，然后取而代之。它处于人界边境，和魔界勾结在一起，一旦作乱，以目前洪涯境的实力几乎难以抵挡。
襄垣所追求的，是一种“定”。
洪涯境逼迫人界，安邑逼迫他方，魔界逼迫洪涯境……种种战争已经令他感到厌恶。
身为铸剑师，他无疑瘦弱了一些，以前在安邑，没有人能看出他和蚩尤是兄弟。他不曾打猎，不曾杀生，不曾挥刀，但他握过的刀比谁都多。
天下纷争，要让它平息，必须要有一种强悍的武力。持有这份武力的人，不能是蚩尤，魔界，或是洪涯境。
唯一脱离出这三界之外，不受影响的，只有不周山龙族。
幕五
长琴刚醒不久，发现悭臾已经离开觅食了，恐怕要下午才能回来。
花林里有一些刚刚化成形的小水妖，一见到他来，纷纷拉住他衣角，跳到他肩上。
长琴苦笑着，就带它们一起散步，它们也和长琴说着附近的故事，据说不远处有一片竹林，有狐狸和杀人僧的故事。小水妖说，传闻狐狸和杀人僧都看上了那个地方修炼，但互不相让，狐狸前些日子还过来，骂那个破戒和尚不懂风情。
长琴问，这……和懂不懂风情有什么关系？
小水妖笑了，说，那只狐狸变成了美人去引诱和尚，结果被看穿，砍掉了尾巴呢。
长琴听了，也微笑，不再说什么。
将近傍晚了，悭臾刚刚回来，好像很累。它才刚练出内丹，每天吞吐日月精华，耗去不少力量。长琴也尽力帮它，渡送仙力需要肌肤接触，长琴也懒，就每天晚上把水虺卷在袖子里睡了。
————
商羊说，听说，襄垣在不周山之前，被蚩尤抓回去了？
祝融看了他一眼，说，好友，汝真八卦。
商羊说，没办法，我这才叫博爱。
商羊说，可惜，王按耐不住……安邑的红叶那么美，以后是再也看不到了。
祝融听了，只是沉默饮茶，不再说话。
有人同意出兵，有人不同意。同意的人大多有着堂皇的理由，而反对者，一方担心伏羲会借此扫平人界，一方则担心这会给蚩尤压力，加速蚩尤部与魔界完全同盟。
这和伏羲本愿算是个极大的矛盾了——加速两方结盟，那么对于洪涯境来说，人界这条缓冲带更是至关重要。原本还有神农的护卫军，也因他的关系而消失。他如果再不放松对娲皇殿与人族的压迫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。
————
事实情况是，灭去人界并非是上方一时的希望，而是许多是是非非积攒许久的结果。如果没有蚩尤与魔族，或许这个计划早已实施。
最直观的就是——洪涯境少地皮。
要和魔界作战，兵器是必不可少的，而要炼制如此之多的兵器，所需要的铸剑场也十分巨大。洪涯境派出使者和北地人族洽谈，希望北方的他们可以迁徙到其他地方，结果遭到了拒绝。理由居然是落叶生根，不离故居。
不久之后魔界前锋入侵，大杀一阵离去。洪涯境的各部无法还击，只能做出简易防御阵法。人族死了不少人，开始咒天咒地。
伏羲大怒，欲降下天罚。但却被神农阻拦，神农以为，依恋故土是人的天性，这件事情是仙人强人所难了。
伏羲笑道，照汝这样说，莫非魔界打十次，洪涯境便要退缩十次？
神农却表示，魔界之所以不断扩张，因为他们那不长粮食，没有手工业。洪涯境派点人过去，支援点粮食，教他们点手工，两方长期保持贸易关系，自然就不必打仗了。
魔族也是生灵，也有活下去的欲望——能够安稳活下去，又何必要妄动干戈？
伏羲道，魔族已习惯于杀戮扩张，视他族于无物，难道汝以为这样就可以驯化他们的杀性？
神农道，可以不可以，非是汝可以定夺的——汝只觉得仙人是高贵无极的存在了，却从来不想想他族的艰辛无奈。既然仙人如此高贵宽容，缘何不首先释出诚意，撤去守军？
想到神农与伏羲的那次当众争吵，许多人都觉得神农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。可有时候，复杂的问题偏偏就需要简单的方法来处理。
天真是没有错的，可因为一己的天真而害死其他人，那就是罪过了。
神农私自撤去南方守军，派众多使者前往和谈，并且申明两界只是保持贸易往来，不存在任何依附与从属关系。这是百年前的某日，许多人都记得，魔界的本部同意了神农的协议。
似乎这样看来，神魔长达千年的战争好像被划上了一个句号。
但那天夜里，魔军突袭娲皇殿，所有仙人都在睡梦中。
那场夜战，血从阶梯一层层流淌下，滴到了地上。
幕六
这场血战的根源就是神农，至此之后，伏羲对于战的执念更加坚定。本可以强行占用北地，引导天火铸剑，然后举兵魔界。可因为蚩尤的崛起，他不得不重新思量。
他看到了三方那微妙的牵制，这牵制导致了一种虚伪的暂时的平衡，这平衡无比脆弱。
————
襄垣被绑在柱子上，蚩尤盘坐在他面前，两个人已经这样对视着很久了。
襄垣叹气，说，蚩尤，放我下来吧。
蚩尤没说话，一把刀插在他手边的地方，寒光闪闪。襄垣被那寒光弄得有些怵。
他知道蚩尤族对待叛徒的手段，也清楚自己的承受能力，恐怕在第一轮就把什么都招了。
夜里的野外很冷，可帐里点着火盆。襄垣觉得早点挑明也是死，晚点挑明也是死，不如把话说白了。
襄垣说，蚩尤，我怕痛不怕死，你也不是不知道。
蚩尤有点疑惑的看看他，说，我真不知道。
襄垣无言——这位兄长除了打仗之外脑子不是很好，已经是众所周知了。
襄垣无奈，说，你也不能一直把我这样捆着，到底想怎么样，说个明白吧。
蚩尤看他，说，那你对我有啥感觉么？
襄垣一口血快吐出来——有感觉老子对你当然有感觉，我要对你没感觉犯得着这样东奔西走的好让这见鬼的仗快点打完么！
襄垣道，我保证，你再不把我放下来，我以后就对你啥感觉都没了！
————
飞濂军左翼险些陷阵，好在中军支援，总算撑了过去。
他自己也在两军对冲中受了不小的伤，神思恍惚着，几乎昏了。
侍从来告知他，神殿的援军快到了。可见到这大人恍惚的样子，本想问回答的侍从也只能默默离去。
飞濂本未有上过战场，不免捉襟见肘。如今听到伏羲终于肯出兵援助，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伏羲这次出兵支援，无论支援对象是飞濂还是人界，至少战场是在人界的，目的也在保卫人界，许多人猜测，也许王的执着有些消退了。
这也是女娲的希望，如果不能逆转伏羲的执着，那么不如由情势来逼迫他转意。不论如何，这一次魔界的动作，切切实实救了无为居和娲皇殿。
————
长琴抬头，见到天边的月相有异，不禁开始忧心。他明白洪涯境的紧张气氛又何而来，同时也担心这样一盘散沙的洪涯境如何抵御魔界的攻势。
飞鸟带来了襄垣的传说。传闻那是个年轻的铸剑师，却能够将火焰的炽热加载于剑刃。
人们对他有很高的评价，说有仁爱之心，圣贤智慧。太子长琴觉得，别人再怎么赞美，还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。对于这位被伏羲觊觎着的铸剑师，他也有十分兴趣。
洪涯境自己并没有多么高超的铸剑术，用刀剑搏斗，在仙人们的眼里，是粗俗到极点的事情。
难道用仙术打人就不低俗么……长琴其实一直都不太能理解那些高贵仙人的想法。
祝融派来使者，告诉长琴最近的情况。伏羲派兵加固了飞濂处的防御，情况似乎有所好转。长琴明白父亲在暗示自己可以早日归去，但他内心却更加希望见到水虺长角的样子。
悭臾说，我长角？大概二十年之后吧。从长出角到变成角龙，更不知道还有多久。
长琴点点头，转身给祝融写了一封信，说二十年后归去。